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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式回归——京剧《大面》的启示

发布时间:2017-11-23 发布来源:浙江京剧团 浏览次数:1

超越式回归——京剧《大面》的启示
 
罗  松( 作者系《中国戏剧年鉴》  杂志主编、资深戏剧评论家 )
 
  看完京剧《大面》,让人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虐心到极点,感动到心痛。一个因目睹父王被害而用女儿态掩藏真性情的柔弱王子,在母亲的诱导下戴上“神兽大面”便威武英勇,终于报了杀父之仇,但戴上即无法卸下的“大面”使他冷酷无情、暴虐可怖。最终,是母亲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将大面融化,使王子告别了迷途,回归善良的本我。 
  
《大面》是由罗怀臻编剧、翁国生导演兼主演、浙江京剧团演出的一部大型原创京剧。该剧取材于讲述北齐兰陵王传奇故事的唐代歌舞戏《大面》和乐舞《兰陵王入阵曲》。一个中国古老的故事,一种百姓的娱乐形式,在当代艺术家的创造下却幻化出具有西方悲剧精神的现代寓言剧和富有多层艺术样貌的别样京剧。该剧以古今纵横、东西融合的大视野、大创作观,为古老戏曲的当代演绎和民族京剧的国际化表达,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启示。 
 
从原始大面到文学大面     
 
 兰陵王的传奇故事在中国古代流传已久,讲述面容柔美的兰陵王出征时总要戴上一副凶神恶煞般的威武大面,如此便所向披靡。由此编创的古代乐舞《兰陵王入阵曲》在我国戏曲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有考证说它是戏曲“以歌舞演故事”的源流,而“大面”,作为古时乐坊的面具,也成为后世京剧脸谱的雏形,可以说是代表了中国戏曲文化精髓的符号。罗怀臻曾说:“京剧《大面》,是对戏剧的精神和源头进行了一次追溯和再发现。”在这一追溯的过程中主创者以戏曲的原始形态作为舞台表现的意象来传达现代意识和探讨富有哲理意味的人生命题。通过大面这个超自然的现象进行对人性本质的探讨、对命运的关注。从而,使得京剧的“大面”,已经不是那个传奇故事中的原始大面,而是一个隐含象征意味的文学大面,是站在社会和人性的制高点上回望历史,按照当代的审美理想塑造的一个充满人文关怀和人生哲学的全新的大面。这个“大面”,比远古时代的大面更为深邃、更为丰富、更具人类审美价值。 
    
 弑兄娶嫂、王子复仇,这样的题材并不新鲜,然而京剧《大面》的重点却在于王子复仇夺回权利后却跌入了人生更为恐惧的另一个低谷。其对人性异化的揭示,对人性本真的呼唤,给虽然有着近似情节的莎翁名剧《哈姆雷特》带来了不同的思想内涵,一个是面对“生存还是毁灭”的人生困惑,一个则是寻回真正自我的人生反思。少年时的兰陵王背地里亲眼目睹国王父亲被叔叔所害,并将母亲揽入怀中的罪恶一幕之后,其幼小的心灵从此便种下了仇恨与屈辱的种子,为了在强权下生存,只得装扮女优,失去尊严地苟活。后在母亲的诱导下戴上父亲当年的神兽大面才成为勇敢的猛士。然而,大面也是一把双刃剑,在帮助你成为勇士的同时也会把你变成“财狼”,在这个具有神话和荒诞色彩的大面背后,实则是兰陵王心中仇恨的种子生根发芽,导致他从柔弱走向了残暴的另一个极端。舞台上的大面,恐惧阴森,仿佛是人类因争权夺利而泯灭人性的揭示;兰陵王头上的大面,上红下黑,威武而狰狞,又仿佛是兰棱王人性变异后人格分裂的外化,最终是母亲用牺牲生命的代价拯救了迷途的羔羊,使兰陵王复归善良的本真,重获新生。 
    
 京剧《大面》深刻地反映了残酷险恶的朝廷内斗对人性的压抑和异化,展现了畸形的人情世态里注定的悲剧命运。同时也表达了人类对真善美与和谐的向往与追求。人性的丑陋在权利的争夺过程中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人性的善良因仇恨而异化,引发人们对自己本性的思索和质疑。人总是会对权益有所追求的,这种追求可能成为一种积极的力量,也可能成为一种严重的破坏力量。在现代社会高速发展的今天,激烈的竞争、权利的诱惑、复杂的人际关系、快速的生活节奏,使人们的内心越来越多地被贪欲、自私等负能量所充斥,导致了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脱节。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若忘初心,幻湮迷灭。这一具有人生哲学普遍意义的思想在当今现实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一副大面,成为照见人类自身的寓言,既照见了罪恶也照见了善良本真。导演翁国生曾说:“此剧让观众感知到的不仅仅是一段历史或历史中的人物,更是极端境遇下个体心灵的某种异化的独特形态和实现本心痛苦转变过程中的苦苦挣扎和凄情的求救。”兰陵王虽然报了杀父之仇,夺回王位,然而他却众叛亲离、孤家寡人。该剧深切关注人的精神世界,强调人的绝对命运,否定人的表面命运,并以此实现人性价值的超越与本真的复归。 
    
 京剧《大面》将中华民族传统京剧置于世界戏剧范畴之内,追溯人类戏剧的精神始源,让“戏剧即人学”的精神回归当代戏剧舞台。
 
 从传统本体到现代化创造 
  
《大面》文本由象征和寓言所引发的厚重与深刻,给京剧舞台的二度创造带来了崭新的而又广阔的驰聘空间。导演翁国生视野开阔、手法多样,大开大阖、灵动细腻,充分调动京剧、舞蹈多种表现手段以及舞台各种艺术元素,其艺术呈现的极致化、戏剧冲突的极致化、人物命运的极致化和对人性拷问的极致化,给人强烈的视觉和听觉的冲击乃至心灵的震撼。为京剧在促进剧目的思想性、文学性与舞台表现的观赏性和艺术性的平衡发展上,做出了积极而有益的探索,也为如何创造性表达传统文化提供了新的范式。
  
《大面》作为一出新编京剧,其艺术本体特色十分鲜明,然而,它又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京剧,它的文化容量丰富、艺术涵盖广,既有中国远古时期自由野性的张扬,又有莎士比亚戏剧和古希腊悲剧的深刻人文意蕴。并在整体演剧风格的统领下,将中西方戏剧观念、传统与现代的艺术元素交集和融合,从而体现出鲜明的美学追求,是以中国美学理念演绎西方戏剧精神,其恢弘惨烈的故事氛围为追求和谐优美的京剧赋予了西方悲剧精神。西方哲学和中国美学互化,在中西方文化的碰撞中找到了一种优势互补相融相长的和谐发展。使京剧有了国际视野,中国情怀。 
    
 京剧《大面》以一种返朴归真的舞台艺术手法来展现北齐王国时发生的这起令人震撼的传奇故事。舞台呈现样式既追求中国戏曲大写意的审美意境,又强调个性和自我的表达,并寻求京剧本体化展现,在探索京剧艺术国际化的道路上进行大胆的尝试和创新。这种创新并非是生造和堆砌一些学院戏剧的前卫观念或是国粹京剧的外部演艺技巧,也没有沿用现有的传统京剧演出套路和程式化技巧去常规地、概念化的复述剧本,而是从戏剧原初的形态和元素中汲取能量,并试图与实际创作情况结合,开发出新的舞台可能性和剧场演绎效果。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一种时代意念与本体京剧表演精髓的融注和糅合,使得剧中的各个段落、各个表演契入点、各个综合呈现处、各个艺术表现层面都在整体的导演布局中进行创新意识和传统基因的有机“兼容”。“传统”和“时尚”并轨而行,“创新”和“复归”相携同进。   
  
 京剧《大面》让京剧传统程式的精髓为本剧的全新创作而服务,在现代化的追求中以对京剧表演本体基因的“全面复归”实现了对于自身艺术品格的遵守与拓展。在表演部门领域,京剧的“唱、做、念、打、翻、舞”在本剧中得到淋淋尽致的发挥。在唱腔设计上保留并展现了传统的京剧唱腔元素,但在配器上、唱段节奏处理上都有所出新,使之符合现代观众的审美情趣。本剧的唱腔鲜明的展现出剧中戏剧矛盾的冲突、人物关系的纠葛、内心世界的抒展、剧烈情感的喷发。唱腔设计力求“传统元素与现代方式”相结合、“内在本体和外在结构”相互融、“老声腔和新形式”相嫁接。饰演兰陵王的翁国生在剧中有十分繁重的京腔和昆腔唱段,前后共有8大段,有的唱段堪比西方歌剧中的“咏叹调”,如“一更天时想从前”、“多少回思念母亲不能寐”等京腔主唱段,翁国生以激情而又不失节制的演唱传达出人物的内在张力和复杂的情感;还有的唱段是以“载歌载舞”的形式综合呈现的,展现难度很大。例如:兰陵王“戴面出征”一段,是借助昆腔曲牌《沽美酒》“连耍带舞”的激情演唱,翁国生以他非常见功力的允文允武的精湛表演。表现出兰陵王此时此刻的焦急心情和必胜信念。而母亲齐后,同样有几段咏叹唱段“一入庙堂泪难禁”、“千声呼万声唤千呼万唤”,也是本剧中至关重要的旦角主唱段,演员毛懋运用京剧程派青衣的唱腔来呈现一位悲剧皇后极其复杂、痛苦的内心世界以及深沉伟大的母爱。 
    
 本剧的京剧武打和舞蹈造型也是舞台演出十分重要的视觉语汇,全剧惨烈的战争场面和武打套路,以及个别抒情性的舞蹈场面是剧情发展和人物塑造必要的烘托手段,也是全剧演剧样式的重要体现方法。用武说话,用舞传情,形象或意象地展现剧中人的情绪以及表现剧旨所要阐明的气氛、意境和环境。舞蹈设计则将诸多中国古典舞的元素和中国戏曲的身段、技巧动作进行交融,设计出符合本剧艺术风格和整体演剧样式的舞蹈语汇和动作。并且,这些武打和舞蹈场面的编排与本剧所特有的北齐时代韵味和宫廷特色相融合,使该剧风格独特、艺术鲜明。京剧《大面》积极探寻戏剧的意义、重拾戏剧的精神,从中国远古戏曲形态中找寻灵感,从古希腊戏剧中寻找切入口,从中国古典美学中汲取营养,从国粹京剧中寻求表达依托,让传统本体在当代审美中回归。如果说超越是为了追求成功,那么回归便是在成功后的一种回望,回望自己的本心,重新拾起在超越过程中丢失的东西。无论是超越还是回归,都应该回到对艺术本真的探索上,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复原,而是一种超越式回归,一种螺旋式上升。